黃燦然:我的失眠,我的谷維素,乃爾康

序 曲
第一章
從一箇中年人灰白的鬢髮想起故鄉,
從那一株株枯萎的小草看見了往事,
從城市幻想曲的終點我來到大海的出口,
滿載愚人的船正是從這裡駛向他們不再回來的地方。
我正是他們當中的一個,而時間流逝,
從夏夜低垂的星光我悄然潛入暗淡的記憶,
開啟孤獨之門,
那兒無窮的想象把我引向語言可能答應的天堂。
而我一直穿梭在一個繽紛的、有時候恐怖的宇宙,
我看見彗星帶著巨大的激情一顆顆殞落,
而在更深遠的高處,閃耀的熊星座
正以其眩目的排列吸引更多燦爛的犧牲
和更眩目的爆炸!而在內部密實的黑暗中
死亡巨大的頭顱膨脹,
帶動意志那破裂的硬殼疾滾,
朝著生物唯一可能的地獄的方向逃遁。
我熱烈的追求,我痴心的夢想!
什麼時候太陽已經顯示在我的額際,
它並沒有照射給我一個它的笑臉所預告的王國,
而我不滅的火苗仍在盼望著把那可能的燃燒兌現。
我的愛情,我的最終把我送進城堡的馬車,
還有把我變成一隻中國甲蟲的家庭,
每天我爬在日常生活雞毛蒜皮的地板上,
把時間浪費在警惕廚房可能傳來的燒焦味。
我的事業,我的詩歌,
我的從智利到古波斯的閱讀,
有時候我早晨的身軀陷落在下午昏黃的舊沙發裡,
一本本嶄新的書籍低下頭羞赧地瞥著我。
我的理想,我的晝夜不停的飛翔;
凌晨我下班回來,開啟柔和的檯燈
溫暖的色調常把我誘入少年時代寂寞的安寧,
當街上摩托車淒厲的叫囂驚醒妻子輕顫的肉體。
生活,生命,生存,
我曾認真地思索這些嚴肅主題的潛在威脅,
它們傲視我們人類卑微的呼吸,
多少脆弱的靈魂在它們的鎮壓下背叛那更加脆弱的肉體。
我已經不再祈求上帝,並且也已經遠離神明,
現實在我身上終於面對現實,帶著憎恨、厭惡、不屑;
在一個陰鬱的日子我低下頭,
世界的強風乘機闖進我的房間翻箱倒櫃。
我已經放棄太多,我還將放棄更多;
春天的小鳥與萬物爭鳴,
而我的文字要與百花爭豔——
這是我最後的堅持,光榮或者沉默!
多少個黎明前的黑暗時辰把我吞入它們的胃裡,
多少匹曙光的悍馬揚起銀蹄飛越我霜凍的王國,
而我把自身的音樂調得更低,
深知幻想的奏鳴曲終有歸於無聲的時候。
而遠方汽笛瘋狂的尖叫擾亂我的心,
而遠方汽笛瘋狂的尖叫太使我惱火!
當侏儒們撐高了嗓門破音而出,
詩歌成了災難而詩人變得囉嗦。
我平息已久的腦海重又升騰起波浪,
我那內部喑啞的豎琴重又要求彈奏,
而事物的秩序已經經過一次混亂與恢復,
而舌頭輕顫,伸出但捕捉不住那更加迅捷的閃光。
有時候我站在落日的碼頭,
黃昏的天涯浮現時光那令人心碎的景象,
當一隻銀燕無聲地滑過蒼涼的水面
我強烈地感受到一陣攀升的衝動。
時光,青枝綠葉中游移的憂傷,
多少個單薄的日子我行走在楊柳倒映於江中的木橋上,
看著鼓動風翼的紅蜻蜓點綴日影,
燃燒的雲朵浮出水面。
這樣的日子已經背叛它們褪色的主人,
這樣的日子再也回憶不起它們自己的容貌,
這樣的日子篡改心靈的作業,
這樣的日子裝飾著兩鬢。
這樣的日子金蟬脫殼!
而歲月的河流退回入海口,
這樣的日子過於逼迫
當時間的婚床被用於調情,
當橙色的床單被用於供奉大腿,
脂肪的斜坡滾下多肉的性慾,
那爬上來的人已枯萎如草,
剩下的精力僅夠用來遺下抗議。
而我把幸福埋在晝夜的夾縫間,
最後一輛電車顛簸著駛過我的腋下,
它那都市更夫的孤獨使都市顯得更荒涼,
正當我的想象世界遭遇最初的翻船。
而遠方黎明隱約的呼喊催促著我的心,
而遠方黎明隱約的呼喊傳遞著晨光的訊息!
當它把一張白色的通知書貼在我的窗玻璃上
女兒敏感的小身體也在發出醒來的訊號。
而世界升起,逼近,包圍著我的孤獨,
我精彩的詩句只能愈加突出我的無助,
當混亂的勢力助長腫瘤那深紅色的膨脹,
詩歌成了利器而詩人易於受傷。
在一個陰鬱的日子我看見一個奇異的水果
蹦跳著追趕一窪積水裡一片虛假的陽光,
當它在絕望中傾注一切將自己摔爛
世界粉碎而一輛汽車加速離去。
而我在想著一個生命可能包含的意義,
一場瘋狂的爭奪就是它包含的一切?
不!寂靜自有其獨立於慾望的美學
而我想我能證明這點,就用詩歌!
第二章
而南方正在燃燒,她的爐火正紅,
她的輝煌邀來了遠方的礦石,
她的談吐正使忠厚的莊稼人垂涎,
她枝繁葉茂呵,她眼睛也在啼囀;
而她正在以感性代替性感,
成熟的智慧引得果實墜落;
她的花太多,她的心正柔,
她的百帆驚動寂寞的兩岸——
我的讚美升向更高的圓頂,
而茫茫穹隆要吸納多少頌歌,
宇宙啊你的肌膚引得太陽瘋狂,
它那光的衝擊正在觸發戰爭。
豐饒的南方,豐饒的慾望!
豐饒的物質正威脅著精神,
那邊緣的天才正瀕臨崩潰,
南方,你刺激起他的瘋狂。
而美女如魚,
她們不屑的眼神引得多少醉漢沉淪,
她們過街如過江,
引得生活中多少愚笨的漁夫翻船。
亮麗的南方,亮麗的身段!
亮麗的肉體正威脅著靈魂,
保守的母親明豔照人,
她那中世紀的紅唇綻開出玫瑰;
而待嫁的姐姐目光如炬,
她那香膏的酥胸氣息如火;
而從一把小提琴裡脫胎的妹妹正在歌唱,
這一回引得生活的大海掀起風浪——
而我的讚美升向更高的圓頂,
茫茫穹隆要容納更多的樂音;
鑲嵌著九十九個太陽的巨柱
將引導我們仰望宇宙的深處;
而我的讚美直達天堂,
充沛的雨水要澆灌莊稼、秀髮和田園詩;
空氣的女兒們齊聲歌唱,
引得夭折的靈魂思念家鄉。
——而這樣的夢想正在離去,
這樣的夢想正朝著與日子相反的方向迷失,
這樣的夢想開始遷徙,
這樣的夢想在更夫那零落的提醒中繼續。
我痴心的夢想,我熱烈的追求!
什麼時候太陽的陰影已經籠罩著我的臉龐,
當白銀的濃霧凝結成冰霜
一對堅挺的小鳥破我的雙眼而出;
我的失望,我的斗室的百葉窗,
我的總是一次又一次陷入的困境,
每天我整理被單、睡衣、報紙,倒兩次垃圾,
把四肢攤在床上伸展、放鬆,深呼吸和做夢;
我的失眠,我的谷維素,乃爾康,
我的一年零三個月的食療,
我的胃中充滿藥物,
脆弱的身軀不堪一擊;
我的心跳,我每年數度的危機,
有時候我看見自己的影子飛離身體,
沉悶的靈魂跌下深淵,
當一隻巨鳥佔據頭上晴朗的天空。
而這樣的生活被說成不錯,
而月亮的版本被盜印了幾遍,
而我把生存的權利交付給一枝禿筆
並且相信:生命的內容不過如此。
而誰是我青春之日鮮紅的屠夫?
誰在我記憶的肩膀架上大斧?
誰剝開我的愛情之皮、家庭之肉?
誰在吃人的盛宴上放聲狂笑?
時間!躲進我內臟裡的妖魔,
隱藏在我呼吸下的細菌,
我應該用最枯燥的比喻
報復它那永恆的單調。
而我甚至沒有這樣的時間!
我躋身於人群當中,
在人群當中喪失力量,
而歲月以洪水的方式流走
而我在它的漩渦中遭遇一次又一次的翻船,
一次又一次我掙扎著要抓住那抓不住的水草,
絕望在我身上找到它最理想的寄託,
我的語言暗淡而我的意象無光。
而我一次又一次枯坐下來思索生命的意義,
難道它沒有意義?
難道這僅僅是我又一次痴心的夢想
我又一次熱烈的追求而它僅僅是一個詞?
多少個枯燥的日子我消瘦的雙肩聳動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
悲哀的嘴巴充塞著塵土的顏色;
多少個枯燥的日子我跌坐在排滿大師著作的書架下
看著內心一盞盞明燈亮起又熄滅。
多少個枯燥的日子被我燃燒!
我生活的火爐揚起灰燼,
多少個枯燥的日子被我埋沒!
而我生活的火爐仍在悶燃,仍在煩惱;
而我深知,我緩慢的成熟比不上時間的加速,
我理想主義的前額總有一天要被砸爛,
我心底莊嚴的殿堂將空無一人,
我將走出我的王國
而世界將為我開啟醜陋的門,
時間的黑夜將吞沒我的身軀,
太陽的照耀將升上更高的穹隆,
我的詠歎將不會透出曙光。
而夏天它兇猛的吼叫撕裂著我的心,
而夏天它兇猛的吼叫震撼我的肉體!
當風暴把中心投入我的腦海
我動盪如一葉扁舟而世界傾覆。
我看見想象的翅膀覆蓋南方,
它龐大的陰影籠罩南方潮溼的心臟,
當彩色的雨宣誓著從天空合唱而來
詩歌一閃而出而詩人窮於應付!
我陰鬱的節奏帶著電光,
我綻開的意象掩映於晨霧,
我夢的三角旗招展於太陽最先光臨的山巔,
目擊金色的啟示掠過幻影——
而我跌回現實,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我爬在我的城堡的地板上,
從透過百葉窗折射到牆上的恍惚的光線我知道
今天天氣晴朗而我的心難以舒暢。
第三章
春天藏起梅花的尾巴
當夏天昂起長頸鹿的頭,
變幻不定的風始終固執地吹拂,
有時候它把用過的色彩再濫用一遍。
我的故鄉,綠竹低晃於風中的山村,
愛情的啼鳴高於鳥雀,
幻想的翅膀撲拍茅蘆,
當胸膛震顫,年輕的心跳攀升
升向空氣的女兒們清新的合唱,
升向更高的神秘,
那裡一片金光駕著天上的雲降臨,
在一張被陰影遮蔽的臉上;
我的故鄉,群峰圍起的花園,
日子的色彩百看不厭,
歲月的面容笑逐顏開,
當寂寞的流水注入心間,啊太陽
請你停在不沉的山巔!啊月亮
請你停在太陽的身邊!啊母親
你銀鈴的聲音使我生輝
你農婦的嘴唇長出蜜桃的吻!
我的故鄉,我的遠去的雲煙,
我的稻穗和麥杆的褐色童年,
我的雙腳仍深埋在你柔軟的泥土裡,
而那蜻蜓低飛於日暮時分的曬穀場上的夏天啊
我的進入而立之年的身軀如今仍蜷伏在你的懷抱!
我的記憶的斑點仍是當年你的炎陽從枇杷葉間漏下的那些!
我在永恆那斷裂的紋理中看見了瞬間,看見了
含在五穀眼睛裡的養分放射的光芒。
而我記憶的列車賓士得更快,
生命的陰影灑落在田園,
那飛鳥的眼睛也望不盡的山水啊
更快地賓士在夕陽和朝陽之間;
而時光的碎片初次在那殷紅的山頭閃現,
那雕刻著蓮花的盛放的記憶啊!
一片落日使少年的臉龐低懸於暮色漸深的垂柳間,
當蝙蝠密集的翅膀覆蓋田野的上空
一個人病倒了,一個土地的守護者就要榮歸土地,
他滿頭的蔥根曾經怎樣地刺激太陽的照耀,
鼓勵風的吹動,
驚醒少年對於時間的領悟。
他就要榮歸土地,
他樸素的魂魄將飄上天空,
這是他遺下的田園和莊稼的祝福,
這祝福被未來的詩人反覆地默誦。
他就要榮歸土地!
這個念頭折磨著少年一直到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而喜鵲在枝頭歡欣歌唱,
它們的聲音終於停在他的耳旁——再也不能進入。
未來的詩人啊,
山的形象曾經怎樣沉重地伏倒在那棵枝椏徹響於空中的巨松的腳下,
那水尾的強風曾經怎樣闖蕩你被更高的幻想所主宰的心靈,
那土地守護者的面容曾經怎樣並且仍然怎樣時常地加深著你的寂靜!
而此時此刻,故鄉這個詞正在燃燒,
此時此刻,我的記憶擁擠著現在,
我的偶爾閃過腦中的往事啊,
我更像是移動在你們田野上的一個卑微的影子。
而我的故鄉正在熄滅,
它的灰燼正在飛揚,
蜂擁的蝙蝠帶著黑夜的翅膀降臨,
而我在失去我的故鄉。
我已經失去了它!
我的大樺樹,小枇杷,
我的盛載著夏天的果實的童年,
我已經不能,啊我哪裡還能
把你的圖案清晰地顯示在我日益煩躁起來的記憶空間,
我把你留在那比遙遠更遙遠的王國,
只儲存著
童年這個我每天都要在書中碰見幾次的詞。
我已經失去了它!
我已經失去了它而它更黑暗地遠離我,
我已經失去了它而它更積極地被我失去,
我已經失去了一切而一切更有力地把我拋掉。
故鄉!這個日益枯燥的詞也在要求燃燒,
它代表的那個遭月光譴責的角落已經失去意義,
那個我已經決心要割掉的腫瘤啊,
巨大的痛苦正等待著把它那膿化的軀體組合到我這畏懼的靈魂裡!
多少個輕風吹拂的清晨我行走在陽光悄悄射著麥苗的田埂上,
帶著一顆野性的心尋找泥土可能出現的奇蹟,
多少個赤日炎炎的中午我赤膊倒臥在祖屋大門涼爽的青石門檻上
任憑水尾的巨松招來的勁風自由地吹拂;
多少個孤寂的冬日黃昏我蹲在點綴著枯草的舊牆下閱讀
憂傷或快樂的故事,
憂傷或快樂,它們都已破碎,
只剩下那同一具正唱著衰老之歌的軀體。
我放過的牛,我割過的
我在愛情的幻想曲中注目過的藍色天空,
我的文字俯身其上,
花蕊的影像融化於雲中。
夏天來了而春天仍在,
枯葉落了而冷風不來,
褐色的麥浪翻滾著豐收的喜悅
而一場風暴平息所有的激動。
這農村的景象有時候回想起來使我心悸,
這農民的絕望已發展成一道陰影伸入我的暗處,
那月光,那水,那夏夜的星空下起伏的土地的裸體
曾經以怎樣一種翻身的姿態刺激起我的嚮往。
啊,我的晏田,我寂靜的父親,
你一生的追求都被你笨重的手腳放棄了,
你把希望押在敏捷的兒子身上
而他以燕子的速度轉眼飛離你。
我經歷的驚恐,我嘗過的膽汁,
我在文字的微涼中秘密地孕育的山川湖泊,
你們的容貌浮現在我眼前有時候顯得多麼模糊,
多麼沉默!
生活的苦難多麼容易被生活的枝葉所遮掩,
心靈的光輝又多麼容易被心靈的汙水所淹沒,
記憶就是這樣一頭兩面怪獸
它永遠朝著那飛濺著血肉的方向賓士。
呵,生活!
恬不知恥的生活,孱弱者竊喜的生活,
圍繞著黃金的巨形雕像膜拜的生活,
我豈能向它低下高傲的頭!
1993
預讀/校對:陳濤、zzj、李宏飛
執編:鄭春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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