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興中 | 應對人類危機,科技烏托邦絕非未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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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對人類危機,科技烏托邦絕非未來出路
於興中| 康奈爾大學法學院講席教授
本文原載《探索與爭鳴》2018年第4期,原標題為《後人類時代的社會理論與科技烏托邦》
文中圖片未經註明均來自網路
在進入後人類時代的今天,人類的主體地位不斷衰落,人以前獨霸主體資格的狀態已成過去。代之而來的是由人、山川草木、地球、動物,乃至包括後來的機器人共同享有主體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人主沉浮的局面已經成為過去,人可能在與非人、人機合體之人、法人等的競爭之中作為一種弱者出現。今天的社會理論必須面對科技的高速發展,研究以人工智慧為代表的對人類文化和生存具有顛覆性威脅的發明創造、人與物以及人與自己創造的機器人之間的關係等一系列之前從未出現或被重視過的問題,必須回應不斷髮生變化的錯綜複雜的各種社會和經濟關係所提出的理論要求。然而,科技烏托邦畢竟是一種願望,它不能代替社會理論對科技問題和後人類時代諸多難題的思考。如果科技烏托邦的願景得以實現,可想而知,一種演算法和數字規定一切的社會,絕對不是一種親和的社會。人的存在將是數字的存在,人性的平衡將會被打破。單向度的人和單向度的社會將互為支撐,除了技術統治者之外,所有其他人都是平庸之輩。詩歌、繪畫、音樂也將徒具形式而沒有激情和內容。“無聊”將成為該種社會的代名詞。
引言
在進入後人類時代的今天,社會、文化、制度及人的意識都在發生前所未有的劇變,而這種變化催生了一系列關乎人類當下和未來的重要理論和現實問題,社會理論必須要面對這些問題,但科技烏托邦並不是一條真正的出路。
後人類時代的主要文化思潮是後人類主義或後人文主義(Post-humanism)。後人類主義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它可能指文化上對傳統人文主義的反叛和對傳統的人性觀和人的生存條件的反思批判,對傳統的有關人和人性及人的主觀性的懷疑,從而提倡一種能與時俱進地反映科學認知的當代人的概念。它也可能指哲學上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並透過這種反思擴充套件道德倫理的範圍,以使其不僅適用於人類,而且也適用於除人以外的其他生命體。
後人類主義的一種激進模式是所謂“超人類主義”,即利用各種科學技術增強人的體質、氣質和智力,以使人更為健壯、美麗甚至長生不老。更為激進的也是更為悲慘的是期待人工智慧全面代替人類,而人類不得不讓位於新的超級物種,徹底而自願地“撒手人寰”,從地球上消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實際上已經進入了後人類時代。我們可以在很多生活細節中發現後人類時代的特徵,比如擬真存在。我們每天上網花費很多時間,網上的這種擬真存在確確實實把我們帶到了一個新的時代。這個時代的後人類特徵表現在,人的存在已經不僅僅是物理的存在,而是物理存在加擬真存在。
面對這樣一個時代,我們自然而然地會考慮應該有什麼樣的對策,可以做一些什麼事情。假設災難降臨時,該如何應對,採取何種預防性方案等。能夠承擔起這種責任的就是社會理論,但不幸的是,社會理論現在面臨著非常大的危機。而面對目前的後人類時代似乎有一條出路,這條出路就是未來學家和技術人才寄予厚望的科技烏托邦。科技烏托邦可以看作是一種思維方式,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社會理論,還可以看作是一種歷史文化傳統。在人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長河中,很多非常傑出的學者和思想家曾經探討過科技烏托邦的可能性。他們相信透過技術可以建設文明有序的社會,可以使人獲得幸福。柏拉圖、萊布尼茨這些智者都有這種情懷。
在當今新形勢下,科技烏托邦是不是一種出路?在所謂後人類時代的背景之下,它有何種可能性?也許採取一種開放的建設性態度是比較好的。不過,還是應該指出它的侷限性。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也是人類目前正在面臨的抉擇。
後人類時代
如前所述,後人類主義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可能有不同解釋。在這裡可以簡要地討論三種。
第一種解釋指的是後人文主義時代。人文主義在西方過去幾百年的歷史文化中發揮過重要作用,影響、薰陶了一代又一代的優秀知識分子,開創了各種制度安排的局面。它和一般民眾的生活意識、文化意識等也密切相關,是一種文化形態或一種文化傳統。後人文主義指的是對已經有的人文傳統做一種否定性的發展,也就是透過不斷地批判往前推進,有點像後現代主義對現代的繼承、批判、反思,包括文學作品的創作,重新解讀歷史,對哲學的認識等。
第二種解釋很像一些電影裡描述的那樣,認為人類作惡太多,希望人類滅絕。在人類滅絕之後地球可能才會慢慢恢復它本來的面目,可能其他生物才能過得更好。所以在這裡後人類時代指的就是人類不復存在,但地球上的其他生物仍然存在的時代。
第三種解釋是指在一個新的時代裡,人類的主體地位不斷衰落,人以前獨霸主體資格的狀態已成過去。代之而來的是由人、山川草木、地球、動物,甚至包括後來的機器人共同享有的這麼一個時代。在這樣一種時代中,人主沉浮的局面已經成為過去,人可能在與非人、人機合體之人、法人等的競爭之中,作為一種弱者出現。
這三種形態實際上是我們今天面臨的幾種可能性。我們現在至少已經進入了第三種形態的後人類時代。這個時代在某種意義上說是鉅變的時代。人類歷史上發生過很多變化和非常偉大的事件,包括宗教改革、文藝復興、工業革命、啟蒙運動以及各種大革命,法國的革命、美國的革命、俄國的革命、中國的革命,還有其他一些國家的革命,等等。
然而,經歷過這些震撼人世的事件的人類,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彷徨過,這麼焦慮不安過。因為以前的歷史鉅變都能夠保證人生存的環境,人的主體資格並沒有發生變化。無論社會如何變化,人都能夠進一步發展,人的生存方式可能有變,但人的生命模式不會改變。而現在所面臨的這個關鍵時刻,人的生存和人的生存環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人確確實實處在一種要為自己擔憂的時刻。具體表現如下:
第一,人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包括對自己建立起來的制度的信心。我們現在的社會可以說是一個危機重重的社會,表現在信仰危機、政治危機、經濟危機、法律危機、家庭危機等方面。
在信仰方面,這個危機可能是一種新的變化、一種新的崇拜形態。現代人有他自己崇拜的物件,不一定是傳統的宗教,它可以是拜金主義,或者其他型別的崇拜。就像德沃金在《沒有上帝的宗教》裡說的,宗教可以存在,科學主義者可以有宗教,但不一定要有上帝。無論如何人要有信仰才能夠活下去,但是在很多地方信仰是不存在的,尤其在一些人口非常密集、規模不小的國家,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政治上的危機現在能夠看得越來越清楚,尤其是2016年美國大選之後。人們寄希望於民主制度,多少年來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甚至經歷了流血犧牲才迎來了這樣一個好的制度,稱為民主時代。全世界沒有人公開說民主制度不好,但是結果是什麼呢?在民主制度運作良好的環境下,也可能選舉出不民主的總統。特朗普上臺之後對美國的政策,對美國的政治,乃至對全世界嚮往民主的信心帶來很大的挫傷。
所以在政治層面人們無法確信哪一種制度才是好的。比如說代議民主,明顯引起了很大的問題;有人提倡協商性民主,它其實也有很大的問題;公投也是一個辦法,但它只能適用於小的地區,在大的國家像中國、美國,公投是不可能的事情,任何一件重要事情都採用公投的辦法是不切實際的。所以在政治制度安排上,人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對政府的信賴程度越來越低。
就經濟層面來看,到現在為止,馬克思指出的資本主義的諸多弊病,都沒有辦法解決。資本主義的剝削,資本主義公司文化的奴役性,資本主義制度的科層性,幾乎是無法消滅的。經濟學家給人一種很專業的形象,但是沒有一個經濟學家預料到過某一次經濟危機的發生,而且當一場經濟危機來臨的時候,也沒有一個經濟學家能夠提出一套有效的應對辦法。與此相適應的是人們對於制度設計和專家的不信任。區塊鏈金融的興起,在一定的意義上反映了人們對現有的銀行系統和金融交易市場的失望。
在法律方面,我們知道法律制度是西方過去一二百年裡努力建立起來的一棟制度大廈。它依賴的是法律的確定性,可預見性,同案同判,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一系列原則和制度。但是經過上世紀初法律現實主義者和上世紀末批判法學學者這麼多年的努力,人們已經很清楚地認識到法律的不確定性和內部矛盾。而且法律制度會受到各種外在條件的影響,包括各種外部勢力的影響,很難做到理想的公正和客觀。因此,人們對法律制度也在慢慢地失去信心。
從家庭的角度來看,家庭是社會的基石,對維護社會秩序有顯而易見的功用,但並不一定會給個人帶來幸福。由於人的思想的不斷解放,女性地位的普遍提高,人們對家庭開始進行客觀的觀察,發現現實中真正幸福的家庭並不在多數。很多人對家庭因之失去了信心。加之人們對自身的性別趨向的認識也在不斷加深,不斷突破,很多人選擇不結婚的生活。傳統的家庭形態在世界上也正面臨著解體的危機。
第二,在後人類時代,人可以任意地改變自己,包括性別、身高、長相,這便是越來越紅火的人類增強(human enhancement)。在這種情況下,人已經不像中國古人所說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隨意改變。現在我們可以任意改變了,改變之後的人已經是不同於以前的自然人。這種人可以任意改變自己的趨勢,其實存在很大的隱患。很有可能出現一種人機合體的超級物體。而腦袋裡植入了晶片的人肯定要比一般的人強,這會是很可怕的事情。
第三,人類的理性單向度地高速發展,結果就是人工智慧。筆者一直認為人的精神世界有三種組成部分:心性、智性和靈性。在西方通常被分為理性和非理性。人工智慧的發展是人類理性單向度的發展。其後果將導致一種單向度的人的出現。這種人具有發達的智性,但心性和靈性則不能得到應有的發展。無論是弱式的也好,強式的也好,人工智慧都離不開演算法。到現在為止存在的人工智慧都是弱式的,也就是輸入一種演算法,它就按照那個演算法產生回應,你輸入什麼,它就會產出什麼。但是可能即將出現一種比較統一的、超越的、抽象的所謂AGI,就是指一般的或者通用的、普通的人工智慧。這樣的人工智慧可能存在於各個領域。有人預料2018年是AGI的元年,就像庫茲韋爾說的,也許在10年之內、20年之內或者30年之內,我們就會進入一個高智慧的時代。
此時,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是什麼?大家都認為人工智慧再厲害,也只是一個智慧,它不會有人的那種感情、心性等。但很不幸,現在已經有研究正在朝這個方向進行,即把人工智慧和腦神經科學相結合,從事被稱為人工情能(Artificial Emotional Intelligence,簡稱AEI)的研究。目前製造出來的機器人有些幾乎能自然地笑,而且似乎已經具備簡單思維的能力。單純地輸入什麼而得到預設的輸出並不可怕,但是當機器人能夠思考的時候就值得我們憂慮了。
雖然AEI的研究剛剛開始,還處在最原始的階段,尚沒有很重要的成果出來,但等到很重要的成果出來之後那就很恐怖了。AEI繼續往下發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此埃隆·馬斯克、比爾·蓋茨、斯蒂芬·霍金,以及幾位諾貝爾獎獲得者在2016年聯合發表了一個宣告,呼籲對人工智慧的研究要慎重進行。埃隆·馬斯克曾明確撰文指出,應該加快制定管控人工智慧的法律,而且要及時全面地考慮如何來調整。
第四,人類對自身的認識也有了很大的突破。比如我們以前都覺得人只分男女,但是人的性別其實有好幾種。柏拉圖早就指出過,人的性別不只分男女。在上世紀80年代,同性戀合法化的思潮嶄露頭角,那時,人們都不敢大聲地指稱某個人是同性戀。後來,出現了LGBT的概念,逐漸被廣泛接受了。美國的一所大學曾做過統計,該校有15%的學生屬於這個群體。在LGBT出現的大概不到十年之間又增加了另外四種性別的人,被稱為QQIA。這個趨勢還在往前走,也就是說人對自己的認識在慢慢地變得清楚明白,有了很大的突破,而這種突破明顯地對傳統的婚姻家庭觀念形成了挑戰。
第五是多權利主體的出現。權利學說是人類歷史上差不多最重要的理論發明。它作為弱者賴以生存的保護裝置,在面對強取豪奪的政府和機構的壓迫和剝削時,展現出無與倫比的生命力。長期以來,權利的主體始終都是人——自然人和法人。然而,由於環境倫理學的發展,大地法理學的興起,以及社會機器人的出現,權利的主體已經不僅僅是人。權利的主體被延伸到了人以外的動物、山川草木,乃至機器人。
今天的人評價他人是否道德,不是看他是否做過壞事或是有什麼作風問題,而是看他是否善待動物和山川草木。2013年,紐約的一位法官給兩隻大猩猩頒佈了普通法傳統中的人身保護令。這是在人權發展史上最重要的一種制度。顧名思義,人身保護令只能頒發給人,但是法官把它頒發給了兩隻大猩猩,以便把它們從學校的實驗室裡解救出來。儘管後來這兩隻大猩猩還是沒有擺脫被判為財產的命運,這件事本身仍然具有重要意義。
另外,在厄瓜多、紐西蘭這兩個國家都出現了國家和人民之間訂立的契約,公開承認某條河流有自己的權利。現在有很多人在討論機器人的權利,聽起來這是一件特別奇怪的事情。為什麼要給機器人權利呢?因為有了機器人之後,有些企業主為了逃稅,避免代繳保險等,就不願意再僱人了。所以,有些人覺得不公平,便主張給機器人上稅。既然機器人有交稅的義務,那就必須有相應的權利。不能夠讓人家只有義務,沒有權利。更有甚者,有些國家的人在考慮賦予機器人選舉權!簡而言之,這種多權利主體的出現使得人的主體性在不斷下降。
除此之外,還有最可怕的一個方面,即能使人制造人的科學技術的出現。傳統上,人們相信只有上帝或上天才能創造人。但是現在,正如我們知道的克隆技術,以及一些專門做胚胎實驗的科學家,都在做著創造人的美夢。加之奈米技術、腦神經科學方面進一步的發展,還有生物技術的成就,共同導致了人制造人的科學的可能。這是令人細思極恐的現狀。
而且,現實存在與擬真存在基本上已經混淆了。現在絕大部分人都有手機,人們在網上的交流可能比在現實中還要多。有人做過調查,說在2030年的時候人在網上的存在是60%。那麼現在我們講人生的意義,就不僅僅是物理存在的意義,而且要講網上有什麼意義了。網上的存在可能要比現實的物理存在複雜得多。
以上種種,使得我們現在進入了所謂的後人類時代。這一系列的事情加在一起,你會發現這個後人類時代是一個可怕的時代。這個時代值得我們擔憂的事情確實太多了,不僅僅是人工智慧。
社會理論的困境
面對後人類時代極其可能的嚴重後果,應該有一些應對的策略和方法。然而在西方知識界,人工智慧等危機引起的反應,並不是特別激烈。因為在西方始終有一個生命力極其強大的人文傳統,足以應對各種各樣的變化,儘管這個傳統自身也在面臨重大的考驗。比如西方的音樂,雖然迪斯科、Rap等很流行,但是人們仍會欣賞古典音樂。這樣一個傳統是和另一個偉大傳統即科技傳統,共生共長、相映生輝的。
換句話說,西方的人文傳統在以往的歷史上,從牛頓的三大定律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再到混沌學說,見證了無數次的科技革命,成功地應對並且化解了無數次的來自新科技新方法的挑戰。更重要的是,這個傳統自身是獨立存在的,有自己的研究領域和探討的問題,有一種處變不驚的特點,也不會受制於或者聽命於某種權勢。當然,如前所述,後人類時代呈現給西方人文傳統的遠不止人工智慧這一項挑戰。也可能是因為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思考應對,人工智慧帶來的問題就不那麼重要了。
由此,西方主流學界對人工智慧的反思並不深入。不像在中國,人工智慧一夜之間就可以紅遍大江南北,成為一個人人都在談論的話題。西方在這方面主要的論爭還是在技術領域裡。前面提到的埃隆·馬斯克、比爾·蓋茨等人對人工智慧的研究持悲觀態度,但也有一批人是持樂觀態度的,包括Facebook的創始人扎克伯格。這些人堅信人工智慧沒有任何問題,可以用它造福於人類,而不會成為後患。這個爭論是在技術人才之間的爭論,在人文社科方面還沒有形成有意義的交流。然而,無論從宗教入手,從倫理入手,還是從法律入手,對人工智慧的反思都會很有意義。在這裡筆者想指出,從社會理論的角度入手也是一條出路。
社會理論研究的物件是社會。對社會的研究必然首先從描述社會的基本狀態、結構和問題等社會現象入手,因此描述性是社會理論研究的根本屬性。大凡描述必然蘊含著解釋,無解釋之描述幾乎是不可能的,無論一種描述有多客觀,它也包含著描述者對所描之物的理解和解釋,故解釋應是社會理論的一大特點。當某一件事物被透過描述及解釋而引起人們關注的時候,人們便會對其進行反思,這種反思必然會引起不滿,不滿則會引致批判,故此批判性是社會理論的另一特點。除非蓄意破壞,人對於事物的反思批判往往包含著對更加理想狀態的嚮往和追求,因此理想性是社會理論的另一重大特色。
縱觀社會理論自19世紀誕生以來的學術發展史,大凡名垂史冊的社會理論無不表現出以上四種特點或四個層次。馬克思、韋伯、涂爾幹、齊美爾乃至帕森斯等人的理論皆可作為例證。由於社會理論的這四個特點,社會理論的研究必然會兼顧理論和實踐,描述與解釋離不開經驗性的研究,批判與想象永遠都和理論與哲學為伍。
總體來說,社會理論有描述性的,也有規範性的。描述性的社會理論注重實證研究,涉及對特定社會的結構、行為、制度及生活的呈現。規範性的社會理論往往著眼於未來,謀劃建構美好理想的社會框架和社會制度,想象未來社會的生活圖景,勾勒未來社會中人的行為特點。傳統的社會理論,即馬克思、韋伯、涂爾幹及齊美爾等人的社會理論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曾經輝煌過,但是到了20世紀中期以後就開始式微了。因為那個時候的社會文化盛讚後現代主義,反對宏大敘事而倡導“玩碎片”。
而今天,所有做社會理論研究的人都面臨著一個根本的問題,人和自己創造的物的問題。現有的社會理論一般都注重人和制度、人和社會的關係,而不注重人本身以及人和物的關係。當後人類時代到來時,亟需一種新的社會理論來應對現有的危機和未來的危機。如何來面對這個新的時代,保守派也好,激進派也好,都顯得束手無策。集體經濟、計劃經濟、階級鬥爭,這一系列概念範疇都逐漸失去了生命力;自由主義者所依賴的最得力的工具——自由市場和權利話語到現在為止也已陷入困境。然而,人類對於未來所抱有的烏托邦理想始終都要找個載體。在社會理論無能為力的情況下,人們就把希望寄託於科技。
今天的社會理論必須面對科技的高速發展,研究以人工智慧為代表的對人類文化和生存具有顛覆性威脅的發明創造、人與物以及人與自己創造的機器人之間的關係等一系列之前從未出現或重視過的問題,必須回應不斷髮生變化的錯綜複雜的各種社會和經濟關係所提出的理論要求,尤其應該關注做好了充分準備要扮演上帝的角色、製造新型人類的各種新科學和新技術。社會理論必須從政治、經濟、法律、倫理等各個角度審視人工智慧、大資料、區塊鏈、演算法社會,以及後人類時代對人類和人類社會可能產生的種種影響,包括致命的和無可挽回的影響。
儘管由於科技發展的未來並不是可以完全預料的,與之相關的社會問題也並不是一定能提前預測,但社會理論必須對此採取一種態度。如果不能提供答案,至少可以引起人們關注。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傳統的資源在此方面的利用價值不是很高,進入20世紀後半期以來,社會理論基本上已經“碎片化”,整體性的或者宏觀式的理論已經式微。而最根本的是缺乏認識論上的支撐。這便給科技烏托邦的興起提供了充分的機會。
科技烏托邦是一條出路嗎
科技烏托邦(Technologic alutopianism,Technou-topianism)這種思潮內部雖然也有頗多分歧,但其基本觀點是一致的,即科技就是一切,憑藉技術人們可以走向最理想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透過技術保障,政府、法律以及各種社會制度都將為人民提供最好的服務。由於科技的客觀性和中立性,社會正義也將得以充分實現。科技可以預料未來,預防災難,使人們避免苦難,甚至可以使人長生不老。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科技烏托邦的提倡者和支持者對科技的不良作用沒有充分認識。相反,他們對科技的“副作用”有著非常清楚的認識,只不過,他們篤信科技的積極作用要遠勝於其消極作用。道格拉斯·拉什科夫(Douglas Rushkoff)相信技術賦予每一個人表達自己、培育獨立思考能力的機會,技術也可以消弭不平等的層級制和權力結構。
科技烏托邦首先是一種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代表的是進步史觀,而這種進步主要是科技的進步。進步史觀在人類發展史上發揮過至關重要的作用,但也受到過尖銳的批判。在18、19世紀,人們覺得世界是進步的,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會更好。然而,無數歷史事實證明進步並不是絕對的。從幾千年的人類文明歷史來看,人性可能沒有發生很大變化。贊成科技烏托邦的人想要找出一種科技模式來,並用這個模式統御制度設計,使人類社會更加完美,人們的生活過得更好。一旦能夠透過計算的方式把這些制度設計出來,這就是最理想的社會。
誠然,未來學家們在想象的空間裡可以任意馳騁,勾勒人類未來的藍圖。但科技烏托邦已經從樂觀走向了悲觀。庫茲韋爾寫了一本書叫《奇點臨近》,從廣義相對論裡發掘出“奇點”的概念,提出他自己的所謂“奇點理論”,宣稱2045年將出現“奇點”時刻,人類文明會走到終點,生物人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做“奇點人”的新物種。
換言之,庫茲韋爾預測2045年人類將與機器融合,獲得永生。在《人神——未來簡史》中,赫拉利把人完全劃約為演算法,認為每個人真正的實質性的構造是演算法。如果人真的只是由演算法構成的,那麼人工智慧超越人是毫無疑問的,因為人不會比機器算得更快。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理論,幸運的是,相信這種理論的人並不多。對奇點的痴迷也是對人工智慧的迷思。有些人認為超級人工智慧的來臨已經為時不遠。但更多的學者專家則認為,目前還沒有跡象表明近期會有超級人工智慧的出現。就目前來看,人工智慧可以解決的問題還是很有限的。
庫茨韋爾和赫拉利在他們的書中陶醉在對技術的膜拜之中,狂熱地讚許自己的發現,而對人類的命運僅僅給予了輕描淡寫的關注,好像人類的未來並不那麼重要,只要他們心中的人即演算法或者“奇點”的臨近即刻成為現實。科技烏托邦的推動者們認為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實際上是對理性的過分依賴,也是非常天真的見解,因為人不僅僅是計算型的/理性的,而且還是隨情感和情緒變化的、非理性的。歷史證明,人類社會的發展,一如個人的成長,起關鍵作用的往往不是理性的設計,而是非理性的激情和偶然性。植根於邏輯推理的科技烏托邦並不是一條出路。
烏托邦精神具有非常強的批判現實的意義。它反映了人們對現有社會秩序和制度安排的不滿和對未來的焦慮。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烏托邦。從宗教烏托邦到政治烏托邦,再到經濟烏托邦、科技烏托邦,其背後的邏輯其實是實用理性,其產生的動力乃是生生不息的對美好未來的希望。希望,就像一位詩人說的,像春天的草一樣,即使被人割去了,還會重新長出來的。一如其他各類烏托邦,科技烏托邦也是一種美好的願望。它可以促進社會變革,引導人類未來的前進方向。
然而,科技烏托邦畢竟是一種願望,它不能代替社會理論對科技問題和後人類時代諸多難題的思考。如果科技烏托邦的願景得以實現,可想而知,一種演算法和數字規定一切的社會,絕對不是一種親和的社會。人的存在將是數字的存在,人性的平衡將會被打破。單向度的人和單向度的社會將互為支撐,除了技術統治者之外,所有其他人都是平庸之輩。詩歌、繪畫、音樂也將徒具形式而沒有激情和內容。“無聊”將成為該種社會的代名詞。
因此,對於處於後人類時代的人來說,重要的是重新發現立足點。這個立足點不僅僅是對人工智慧的深入認識,而且是對人的再認識,對人類社會、對現存的各種制度的認識。一種可能的情況就是使人的心性、智性、靈性全面發展,從而避免單向度的人和單向度的社會的產生。應該充分認識到,如果自然人會被機器人所代替,那恰恰就是因為人的智性被髮展到了極端,而淹沒了人的心性和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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